历经数载,坚持不懈探索华北农村缺水
北京“的哥”刘振祥 与水的半世情缘
娄忆波
刘振祥其人:
北京密云县石闸镇人,初中文化,职业的士司机。在密云水库的生活岁月中,与水结下了不解的情缘。
20多年来,他的足迹遍布了京郊大地上的山林、水库、河流、水塘、沼泽,他默默关注着自然水情的盈亏变化,历经艰难但仍坚持不懈地探索华北农村缺水问题。
他将自己用心血凝结成的万言水报告递交给了政府部门,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反响和关注。
家住北京顺义区西小营村的农民的哥刘振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司机。2007年4月20日,他将自己业余考察钻研写成的长篇水报告《华北地区及中国干旱原因及解决办法》亲自送到了北京市环保宣教中心,中心主任张宝森捧着这份2.8万多字的报告深受感动,由衷地表示了感谢。这是北京市环保局开展“建言首都环保、同迎绿色奥运”环保“金点子”征集以来,收到的建言中字数最长的一份,相关专家们认为这篇报告具有一定的专业水准。
2007年春夏之初,已连续8年干旱的华北平原并没有出现人们期望中的转机,久无大的降雨导致平原大地上水库库容减少,河流无水,池塘干涸,灼热干渴的土地满目尘烟,风沙滚滚。
因为干旱没有雨水,家里的春播也一拖再拖,收成降低影响收入已成定局,但这还不是让刘振祥着急上心的事情。他心里发愁的是:当老天赐下珍贵雨水时,我们怎样才能把它们多留一些在大地上,真正从根本上解决年复一年出现的越来越严重的干旱问题。
2007年5月22日,干渴的京郊大地终于迎来了持续数十个小时的降雨。趁着这场大雨,刘振祥歇了一天车,与妻子一起完成了因干旱推迟了20多天的春播。遗憾的是,时隔一日刮起的四五级大风和沙尘,一转眼就卷走了雨后的湿润和河渠里所积的浅水,他的担忧又不幸成为了现实。根据降雨量相关公式粗略推算了一下,他发现这场降雨带来的雨水,大部分都白白流走了,河道依然干涸如旧,土地依然旱得慌。一边是连续8年干旱的焦渴土地,一边我们留不住来之不易的天赐雨水,这个折磨了他多年的矛盾始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使他心境难平夜不成寐。
在出车时,刘振祥听到收音机里关于征集“环保金点子”的消息后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把自己对解决华北干旱的呼吁和建议交给了政府,并积极参加各种环保志愿者活动,把自己留住雨水的“水囤积”理论广为宣传,以唤起社会各界对农村缺水问题的关注,用一个儿女的虔诚努力来回报大自然母亲的养育之恩。
让我们走近刘振祥,看看他与水结缘的岁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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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刘振祥有记忆起,白浪滔滔的水库就一直养育和陪伴着他成长。
1959年1月,刘振祥出生在北京密云县石匣古镇镇郊的一户菜农家。石匣镇建于明万历年间,是清朝皇帝去承德避暑山庄的必经之地。镇子坐落在潮河与白河两大河流交汇处的大平原上,背靠燕山山脉,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他在家里6个孩子中排行老五,父亲是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厨师,家里尽管孩子多但生活却不愁吃穿,比一般的农民家庭要过得殷实富裕。
1958年,国家在石匣镇兴修密云水库,规划库区将淹没整个石匣镇及周边20多万亩土地。为响应国家号召,1959年春天,尚在襁褓中的刘振祥随着全家从平原搬迁到了半山坡上的石匣村。自他有记忆起,白浪滔滔的水库就一直是陪伴着他成长的良伴。
搬迁之后,村里人为解决生计,在水库枯水年份就利用落了水的土地种庄稼,村大队组织劳动力,坐着船到落水地里种收粮食;水库丰水淹了地时,村大队组织成年劳动力在水库里捕鱼,他经常能看到大人们从水库里捕到像年画里画的一米多长的大鱼,每逢这种场合他们一帮孩子就像过年般高兴地乱蹦。
丰水年时,水库水面离他家距离仅1公里;枯水年时,水库水面离他家有一二十里地。水库在夏天时像个巨大的吸热器,村里清风拂拂凉爽宜人;冬季湖面结起厚达几米的冰层,宛如水晶宫世界任由孩子们嬉
戏玩耍。水库周边村庄的河道流水潺潺、田头地角水塘密布、田里稻浪翻滚,他从小练就了一身好水性,能像条鱼般在水库中遨游。看着水库周边山川河流四季循环往复的种种变化和生机,他慢慢地体会着大地母亲的博大和神秘,不断地激起了心中的敬畏和热爱。
2
根据自己历经数十年行程上万公里的调查研究,刘振祥提出“找回20年来流失的雨水,才是华北干旱的解决之道”。
1964年,中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山林农村,人们开山掘地,削掉山头砍去树木灌草,大造梯田;移山填湖,围湖造田;大平大整,填掉坑塘、沼泽;斩断河流兴建水库,修渠筑坝。这个持续了10年的运动,虽解决了当时我国人民的温饱问题,但其生态破坏造成的干旱问题却越来越严重地影响到人们的生存状况。
在上世纪70年代初,一直生活在密云水库边的刘振祥就发现干旱已不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两年就过去了,水库来水一年比一年少,水面离他家越来越远。昔日到处可见的山泉小溪已踪迹难觅,河流一条条断流,池塘一个个见底。周围村子里采地下水灌溉打井的深度也越来越深,过去打二三十米就出水,现在打到七八十米也不见出水,采饮用水的打井深度也从200多米提高到了500多米。
对干旱的原因刘振祥百思不得其解,看书查资料听广播还是找不到答案。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萌生了,自己去调查,他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找到答案。
他首先从传说中找寻北京干旱的历史线索。据传清乾隆年间,京、津50天不下雨。直隶总督率领文武官员前往密云县城东40里外的白龙潭祈雨。他们到密云县城后,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头戴柳条编织的帽子,赤膊赤脚步行40余里,来到白龙潭祈雨,果然天降甘霖,解了旱情。乾隆皇帝闻听此事后,去承德避暑山庄路过密云县时,专门绕道白龙潭,特命地方政府建亭一座取名“三然亭”。“三然
亭”三字取自于:天犹然做云,沛然下雨,则苗勃然兴之矣,所以谓之三然。
刘振祥从“三然”中悟到:大地上要有足够的水气供太阳蒸发才能形成积雨云带,积雨云带多了自然就会下雨,江南水乡多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而华北是否适用这个原理他还要调查印证。
20年来,他几乎跑遍了北京周边山区大大小小的水库和与之相连的河道。他发现北京的水源来自北部山区中的几十条中小河流,这几十条河流上几乎每条河上游都建有大小不一的水库,而这些河流80%都已干涸,其余的成为季节河甚至滴水无存。已修建的大小水库共有200多座,30%都已干涸,其余库存量都在5成以下。原来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水塘、沼泽、湿地也消失无几,剩下的池塘也是枯干的。
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发现水库、河流在修建利用上存在着很多怪圈。修建水库渠坝斩断了河流自然的水流动,使河道地表裸露干涸;为了防汛,河道改弯取直变得箭杆般留不住水;移山填湖平整土地,填平了农村的田头地角具有蓄水作用的坑塘,即使有雨水来也留不住多少。
国家修建水库是为了多方面利用水资源造福人民,然而水库在修建时却没有考虑怎样解决斩断河流带来的生态问题。一方面是严重的干旱,一方面是每年几千亿吨的雨水白白流失。水库河流成了无本之木,密云水库设计库存43.75亿立方米,而历经8年干旱后现在实际库存只有10亿立方米。
根据自己历经数十年行程上万公里的调查研究,刘振祥最终得出了“雨水丢失是干旱的根本原因”的结论,并提出“找回20年来流失的雨水才是华北干旱的解决之道”的“水囤积”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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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祥认为:“留住了雨水,地下水才会充足,整个大地上的水才能正常循环,人们才会过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日子。”
在刘振祥心里,“所有的水都是雨水”,不论是地下储水层的水,还是河里、井里的水,最初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回忆说:“在上世纪70年代前,北京的村庄地下水与地上水都非常丰富,在村庄的低洼处一般都有几个500平方米左右的大池塘,里面常年蓄有水。在可耕种的土地边缘地段,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池塘,遇有降雨,池塘就能起到很好的蓄水保水作用。现在人们填掉池塘,把每块土地都修得平平直直像玻璃一样,想留点雨水也留不住。”
经过学习研究,刘振祥发现,一条30公里的自然河道水有深浅,沿途有坑塘、转弯和水生植物,蓄水量就相当于一座小型的水库。20世纪90年代初,人们为了防汛把河道截弯取直疏通,有的还砌上水泥砖或水泥,原本30公里的河道变成了10公里,光滑平直的河道,使雨水真正成了过客很快流入大海,留不住水使土地难以得到滋润,地下水更得不到应有的补充。
由于过度开采、开矿等原因,山林变
秃。当下大雨时,水携裹泥土,冲进江河汇入大海;下小雨时,由于山上没有植被,水很快就被蒸发掉,大地上的山川与河流在人的改造下已失去了本身自然的状态和功能。
城市作为人口的高密度聚居的区域和经济文化的强活动区域,需要消耗大量的淡水资源。为了维持城市发展,近年来各城市纷纷实施引水工程,这些工程大量挤占农业用水,使本已非常紧张的农业灌溉用水供需矛盾加剧;加之城市、农村地下水超采现象普遍,地面沉降问题日益严重,水资源短缺的压力时刻威胁着城市的可持续发展。
刘振祥认为:“引水工程,只能解决一个局部地区的人畜饮水问题,而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天不下雨的干旱问题,也改变不了一个地区的气候问题。我的水囤积理论立足的是改变天不下雨的问题。只要天上降下充足的雨水,我们想办法使地上的水库、河流、水塘不干涸,留住了雨水,地下水才会充足,整个大地上的水才能正常循环,人们才会过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日子。”
如何把华北和北京的雨水找回来?刘振祥的“水囤积”理论提出从高山、水库、河流、大地几方面入手。
高山造林因势利导。对乱石过多的荒山应封山育林,保护好山上原有的各种植被。山阳面所出产品可为人所有利用,山阴面所存的天空降下的雨水和雪水,因为没有阳光很难蒸发,慢慢化成水流渗入山地以下变成河流,滋养山外很远的平原上的人类生活。因此,并非简单地见缝插针般把山上种满树才好。
水库大坝河流恢复“自然水流模式”。
修建水库斩断了河流,填平了池塘,每年几千亿吨的雨水都白白流失了。刘振祥认为,应对不属于城市饮用水源的水库实行科学调配水量,适当放水给下游河流,以恢复河流、沟渠的自然流动和生态功能,将雨水有效地留存在中华大地上。
大地坑塘、公路沿线集雨。欲将取之必先予之,要抓紧抢救北京周边的池塘、沼泽、湿地,恢复利用广大农村原有池塘,更多地截留住雨水,补充地下水,逐渐改变干旱少雨的状况。
充分利用公路沿线的沟渠,池塘恢复应充分沟通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形成网状水系,降雨时排水沟有效地将雨水输送到池塘,既能供太阳蒸发和浅表层地下水的补充,富余的水还可以用于绿化造林和城市除尘降温洒水。
刘振祥考察发现,北京郊区平原上现有废弃的大小水塘、鱼塘上千个,不需要很大的投资,稍加改造就能建成池塘与水库、河道、沟渠的网状蓄、排水系统,在北京雨季集中的3个月中,截住这些宝贵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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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祥告诉记者:“虽然这些年个人少赚了钱,家庭生活不富裕,但自己心里很快乐很充实。”
个子高高的刘振祥今年48岁,斯文儒雅的言谈举止中带着饱满的热情。他有着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妻子勤劳善良,贤惠大度,不仅要负责照料刘振祥85岁老父亲的饮食起居,操持家里的吃穿用度,照顾一双儿女上学,还要种地养猪补贴家用。刘振祥家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基本都是妻子用心张罗。对妻子的理解和支持,刘振祥心里充满了感激与愧疚。
20多年来,刘振祥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并没有放在家庭致富上,他一家至今仍住在几年前建盖的两间简易平房里,旁边连着小厨房、猪圈和杂物间。走进刘振祥的家里,屋子里只有几件生活必需的简单家具,一个土炕和两张老掉牙的铁架子床,一张使用多年的吃饭圆桌充当了他的书桌,一个老书柜里堆满了书,除了一个彩电,就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了。别的司机一年能挣四五万,可他挣一两万就很满足。每年他和妻子的收入要供两个孩子上学、赡养老人和维持家里日常支出,并不宽裕的生活全靠妻子精打细算地维持着。
作为一个职业的哥,刘振祥心里装着的既不是油价的涨跌、交“份钱”的多少,而是要完成寻找华北干旱的原因和解决办法的心愿,这与他的专职工作真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为了这个心愿,多年来,刘振祥形成了自己特殊的“拉活”习惯:不管路程多远、交通道路状况多差,只要有助于考察北京
周边的水资源,钱给的少他也乐意跑。去有山有水的远郊区县、有考察价值的地方,他宁肯放空车也要选择走不同的路线回来,为的是沿途多搜集一些水源分布情况。每逢出车途中遇到下雨,他不是忙着到城里多拉客,而是急着赶到他想研究观察的河道水塘边,冒雨观察雨水流量和走势。有时候“份钱”拉不够,不但不能给家里挣钱,他反倒还要从妻子养猪、种地的微薄收入里抽出一点来贴补亏空。
听刘振祥滔滔不绝地谈着华北的干旱问题,你绝对不会想到他只是个初中毕业生,但是对北京水库河流实际情况的了解掌握,他比许多专业研究人员还
清楚。他告诉记者:“这20年我把每天出车都当成一次学习的机会,出车碰上懂行的乘客一聊起来,话题往往不离华北的干旱问题,虽然这些年个人少赚了钱,家庭生活不富裕,但自己心里很快乐很充实。”
找到了华北干旱的原因和解决的办法,刘振祥第一个念头就是写一篇报告交给政府。为了查找权威真实的资料,他一次次放弃拉客而去拜访有关部门,却
经常因为他的农民的哥身份而被拒之门外;为找到一个知名环保人士,他将其名字写在寻人启示上,把启示贴在自己的出租车上跑了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此人;出车前他总要拿上几张白纸,利用等客的间隙写上一会儿或及时记下大脑里闪现的问题;每天出车回家后,再累也要挑灯夜战,整理当天写的文字;夏天蚊虫的叮咬让妻子看着心疼不已,干脆也陪着他熬夜给他赶蚊子。
就这样,他在妻子的支持帮助下,历经两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写成了2.8万多字的长篇报告。他的诚心努力感动了人们,一位环保志愿者帮他整理打印出了厚厚的手稿。
报告写完后,刘振祥四处找行家征求意见,人们一听他是个农民的哥,起初连看都不愿意看他的报告,可他依然耐心地把报告读给对方听,听着他报告中提出的利用现有条件的“水囤积”理论解决华北干旱问题的办法时,对方被吸引了过来,认真地读了他的报告并给予了肯定。
回想起多年的探索以及付出的一切辛劳,刘振祥没有丝毫的怨言,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华北乃至全中国大地上生活的农民不再遭受干旱的折磨,都能过上风调雨顺的舒心日子。
采访札记
愿挚爱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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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忆波
生活在农村,让刘振祥在经历着生活艰难的同时体会到了自然的博大和神秘,生起感恩和热爱自然之心并付诸行动。
认真审视自身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自然界的灾难多半是人类不当的活动造成的。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刘振祥是一个具有反省能力和勇于承担责任的人,他从出生之日起就经历着干旱给生活带来的灾难,可他并不认为改善生存环境是政府和别人的事情,与己无关。他无怨无悔地要求自己做出了常人难以做出的努力,就是为了回报自然母亲给予儿女的无私的爱。
自有人类活动以来,自然母亲就毫无保留地为人类提供各种生存发展的资源,人类则如任性的孩子,理直气壮、毫无节制地一味向母亲索取,却将感恩与回报抛之脑后。说到自然灾害带给人类的惩罚,那也只不过是人类自身所犯的错误和贪婪所致。要根治灾害,人类首先要正视自己所犯的错误并认真加以改正,真正克制人性的贪婪。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像刘振祥一样把自然当成母亲来爱戴和回报,或许我们在地球上生存的时间就会更长久。
愿这种挚爱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