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与河北省的合作,水的方面尤为重要。《备忘录》的签署,意味着河北向北京无偿供水的历史结束了。但问题的最终解决,需要在国家层面上水权转让制度的建立
2006年10月15日,河北省北部地区的壶流河、水沟口和响水堡等五大水库开始开闸——向北京市官厅水库放水。此前,河北省赤诚县云洲水库也于10月13日上午,向北京市白河堡水库集中输水。
“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喜可贺。”参加了云洲水库输水仪式的一位北京水务局人士如此向记者表示。
所谓“水到渠成”,是指北京市与河北省已经正式签署《北京市人民政府河北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强经济与社会发展合作备忘录》(下称《备忘录》)——今年,北京将得到河北多送的1300万立方米水资源。
围绕着水资源以及有关的合作,北京与河北又拉开了新的序幕。
京冀合作破局
“这是我国区域协调发展的破局之作。”北京市社科院副院长梅松说。多年来,梅一直关注京津冀经济圈的共同发展之路,其所称的“破局之作”是指京冀高层签署的《备忘录》。
10月11日下午,北京市北京饭店。被媒体称之为标志“京冀合作进入新阶段”的“重要文件”签署仪式在这里举行。在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刘淇,河北省委书记白克明,北京市委副书记、市长王岐山等出席的仪式上,《备忘录》正式签署。
按照协议内容,双方将在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水资源和生态环境保护、能源开发、旅游、农业等九个方面展开合作,以期促进两地经济、社会可持续协调发展。
据记者了解,《备忘录》的制订长达半年之久,在两地发改委的牵头下,双方有关部门及人士进行了多次协商沟通才达成共识。
在《备忘录》中,关于北京和河北之间水资源的合作,尤其值得关注。
近年来,关于京津冀地区的水资源调度、补偿等问题,一直是人们热切讨论的话题,而每逢全国“两会”,这也是代表和委员们关注的焦点。
在“水资源和生态环境保护”的项目上,记者了解到有这样一些内容。
第一,《备忘录》提出,两地共同实施“稻改旱”工程。双方分两期合作实施密云、官厅水库上游承德、张家口地区18.3万亩水稻改种玉米等低耗水作物?即“稻改旱”工程。
其次,从2005年至2009年五年内,北京市安排水资源环境治理合作资金1亿元,支持密云、官厅两水库上游张承地区治理水环境污染、发展节水产业。
第三,河北省通过项目实施,实现年节水1950万立方米,增加年出境水量1300万立方米。2006年,北京市安排首批水资源环境治理项目资金2000万元,支持承德市和张家口市的环境治理和节水工程。
最后,河北要为北京奥运应急供水4亿立方米创造条件。
在“水”一方
水,是联系京冀两地最密切的话题。据记者了解,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原先《备忘录》所涉的九项合作议程,水资源的合作问题被列在了第一项;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成稿的《备忘录》将其位列第二。
“北京之水哪里来?”据官方的统计数据,北京80%的用水来自于河北——主要水源地是承德市和张家口市。
北京缺水。“北京属于资源性重度缺水的特大城市,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不足300立方米,是全国的1/8,世界的1/30。”北京市水利局局长焦志忠对北京水情判断是,“水资源紧缺是北京的基本市情。”
居于这一事实,北京与河北围绕着水资源方面所展开的联动一直没有终止过。
1950年代,北京的主要水源官厅水库和密云水库,由京冀两地共同修建,共享水源。然而,自1980年代起,北京严重缺水,河北放弃了这两座水库的用水权。
然而,独享两大水库的北京,用水缺口从来就没有堵住过。在国务院的调控下,从2003年开始,河北、山西两地每年向北京输水。据了解,两地共向北京调水量分别为:2003年是5000万立方米,2004年为9200万立方米,2005年共输清水9500万立方米。
尽管如此,北京每年的用水还是出现亏空。为此,北京市高层不惜到河北“要水”。
去年8月,北京市长王岐山为了表示对北京水源地为北京所作贡献的感谢,分别向承德市和张家口市分别赠送了500万元和5辆汽车。
然而,分析人士认为,王岐山此举虽然是希望加强与水源地之间的良好合作,亦是希望水源地多给北京“多放水”的一种暗示。
今年6月份,针对北京缺水的现实,北京市副市长吉林曾透露,这引起了市领导刘琪、王岐山的重视,他们“已经决定就上游水源保护、节水问题亲自去同河北谈,希望给北京多放些水”。刘琪和王岐山的河北“要水”之旅并没有成行,他们等来了河北高层来京签署《备忘录》的会议。
从1999年起,河北经历了少有的持续干旱,用水也非常紧张。十届全国人大代表、现任张家口市政协副主席白俊杰曾透露,张家口从2003年起辖区内五大水库连续三年向官厅水库和白河堡水库集中输水,“其中大部分都是压缩当地农民的灌溉用水。”与张家口类似,承德市向北京的供水也多为本应用于当地的农业灌溉用水。
“以水联利”
长期以来,水资源的管理为政府调控。这也是北京一直能无偿从河北获取水资源的原因所在。然而持续多年的干旱,承德、张家口两地向北京“挤”出来的水有限,长期的无偿供水也让河北方面颇有怨言。
在2001年开始实行的“十五”(2001—2005年)计划中,第一次明确了公共资源(包括水和国有土地)在国家宏观调控下,应充分发挥市场配置资源的基础性作用。而在此期间,水利部也提出了“水权”、“水市场”等概念,这为水资源的市场化配置提供了依据。
自1997年官厅水库因上游污染问题被迫放弃饮用水功能后,为了确保北京的用水安全,国务院于2001年批准了《21世纪初期(2001—2005)首都水资源可持续利用规划》(下称《规划》)。
《规划》计划在5年内,将河北、山西等北京上游水源地进行水土保持、防治污染以及生态系统建设。其中,官厅、密云水库上游水源地将获由中央安排解决的39.84亿元资金支持。
然而,这一北京为解决对上游环境治理的补偿性投入,并没有使水源地城市满意。“北京给的少,我们付出的多。”河北省水利厅一位接受记者采访的官员表示,这种“以水联谊”的方式并不是“双赢”的做法。
2004年初,京冀两地用水矛盾终于爆发,“拒马河水权纷争”顿时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2004年2月,在承德市第十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二次会议上,时任承德市长景春华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当年政府工作要点之一,就是要“加强与京、津协作,由‘以水联谊’向‘以水联利’战略转变”。
接受记者采访的一位水资源专家分析,所谓“以水联谊”,主要是指北京结合《规划》中的相关规定以及与水源地的相关合作协议,给上游水源地的承德市、张家口市以一定形式的支援和补偿,“但这种形式是非常态的,且北京占主动;而‘以水联利’是试图改变这种形式,让京冀两地处在市场对水资源公平配置的天平上。”
“这种‘以资源换支持’的立场,是承德希望建立一种‘水资源有偿使用的长效机制’。”宋秀清如此表示。作为承德市水务局副局长,宋近年来致力于推动京承之间水资源补偿机制的建立。“(补偿机制)是在充分体现讲政治、顾大局,保障京津用水安全的情况下,比较现实、灵活、不吃亏的水资源配置对策。”宋说。
作为北京水源地之一的张家口市,为了谋求以市场机制实现向北京供水及自身的发展,相关人士也曾多次提出补偿机制。据记者了解,去年和今年的两会上,白俊杰两次提出建议,要求北京对从张家口进来的水资源进行合理补偿,并希望“构建京张一体化环境体系建立长效环境互享机制”。
对于河北省主动提出的“以水联利”的立场,北京方面的反应颇为冷淡。记者曾就此问题致电北京市水务局相关官员,及其下属研究机构北京市水利科学研究所的部分水资源专家,得到的答复均是“不是很明白”。
补偿上的分歧
与“以水联利”未获北京认同相反,河北在“利”上始终不放。
今年两会上,河北省政协主席赵金铎提交提案,建议北京和天津作为河北水资源的受益方和生态屏障的下游,应该给予上游的张家口和承德在资金和技术上的补偿。
赵金铎认为,“张家口、承德长期作为北京、天津的水源地,补偿一直不足,加上张承地区因贫困导致生态环境治理力度不够,保证京津用水安全的难度越来越大。”
赵金铎的说法,在记者的采访中得到证实。据宋秀清的介绍,承德市因连遭旱灾,1999-2005年的6年间,仅农业粮食及经济作物造成的损失达30亿公斤,直接经济损失达40亿元。而为了保证北京的用水安全,承德在生态方面投入巨大。
据统计,近十年来平均每年用于上游流域水土保持、造林、种草、退耕还林、沼气池等生态建设直接投入及投工折款2.5亿元;为了多向北京密云、天津潘家口水库输水,沿途水田面积逐步减少,目前两流域水田面积已经压缩到30万亩。每亩纯收入减少700元。为了保持水土,两流域压减山羊100万只,流域农民每年减少收入2.0亿元;而为了治理污染,强行关、停、砍掉了近400家企业?每年损失的财政收入超过1亿元。
而根据白俊杰的说法,张家口市为了保证北京的用水安全,在整个输水流域范围内,限制发展工业,放弃高产高收的水稻,“这些都是对当地经济发展的直接影响”。
“以前都是河北向北京无偿输水,没有收钱。”河北省水利厅水资源开发中心主任冯谦诚对记者说,但目前的补偿也并不尽如人意。对于《备忘录》中两地为了“水资源和生态环境保护”合作所涉及的资金问题,冯并不愿意多谈。
对于河北方面对北京未给以水源地补偿的抱怨,北京官方并未认同。北京市政府一位官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北京没少给河北钱,只是这种支援没有以水补偿的名义。
据记者了解,从1995年起,北京才开始向承德、张家口支付水源涵养林保护费,每年200万元,如今已提高到1800万元。
如今,在《备忘录》中又规定,北京将对河北上游水源地的生态改造等问题,实施具体的补偿和支援资金。
据记者了解,虽然两地高层对《备忘录》的签署抱以普遍赞赏的态度,但有观察人士认为,《备忘录》所涉及的补偿项目,并未能解决京冀两地长期存在的用水纠纷。“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水权转让之辩
分析人士向记者指出,之所以说《备忘录》在两地水资源配置上还属于“权宜之计”,是因为京冀两地只涉及了部分的生态补偿问题,而没有解决水权转让的问题。
记者了解到,在《备忘录》中,关于水资源补偿的问题有如此规定:有关调水和补偿方案将在国家有关部门的领导和协调下,由双方主管部门共同商定。
宋秀清认为,水资源补偿难以确定,主要是现在没有一个公认的水资源(费用)测算依据;要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国家出台相应的政策法规。
2005年1月11日,国家水利部曾就水权转让问题专门下发了《关于水权转让的若干意见》。其中,首次明确转让水权的价格和相关补偿,然而,这只是一个原则性的意见,水权转让的相关操作细则并没有规定。
“水资源这样的问题,不应该由地区之间来解决”。梅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认为,应由国家层面,通过一定的财政政策来通盘考虑解决属于国家战略资源的水资源配置问题。“如果通过城市之间谈判来解决水资源问题,容易留下后遗症,解决了河北的问题,还有山西呢,还有北京市的下游呢,如果都由地区去解决,是起不到好的效果的。”梅说。
为此,有专家认为,《备忘录》的签订,是北京为了在2008年奥运会举办以及在2010年南水北调工程完工之前,确保北京用水安全而采取的举措。“这种合作有积极意义,但单就水权转让而言并未有任何突破”。
2006年2月26日,北京市社科院发布的2006年《中国区域发展蓝皮书》中指出,在首都周边存在着大面积贫困带的现象。其中,河北省环京津贫困带24县的人均GDP、县均地方财政收入仅分别为京津远郊区县的1/4和1/10。
据了解,这些贫困带多为京津水源地——为了给京津提供充足和清洁的水资源,水源地当地政府不断提高水源保护标准,并加大对这一地区资源开发和工农业生产的限制,不可避免地制约了这些地区的经济发展。破解这一困局,需要京冀“利益均沾”——水权转让对河北水源地的贫困地区尤为重要。
就在《备忘录》签署的当天,全国节水型社会建设试点经验交流会举行。在会议上,水利部副部长胡四一在讲话中指出,“十一五”节水型社会建设的重点之一,是实行用水总量控制和定额管理,探索建立国家水权制度。“开展水权分配和水权转让试点工作,探索初始水权分配和水权有偿流转的实现形式,尝试建立相关监管制度,对水权的分配、登记、管理、转让等行为进行规范。”胡四一表示。
“不管怎么说,《备忘录》的签署,意味着河北向北京无偿供水的历史结束了!”接受记者采访的一位人士如此感叹,但问题的最终解决,需要在国家层面上水权转让制度的建立。记者 庞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