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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正英：对河流的开发利用，首先需保证河流的生态与环境需水（上）
人与河流必须和谐发展
陈建辉
对话人物
钱正英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原全国政协副主席，曾长期担任水利部、水利电力部副部长、部长。1998年后，受中国工程院委托，先后任中国水资源战略研究、西北地区水资源与生态环境战略研究、东北地区水土资源与生态环境战略研究等三个咨询项目的组长。
记者：听说在不久前召开的一个论坛上，您直言自己主持水利部工作时，对水的开发利用有失误。有这事吗？
钱正英：有的。上世纪80年代末，我从水利部长的岗位上退下来之后，曾任三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并受中国工程院委托，主持了几个关于水资源的咨询项目。在工作中，接触到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聆听各方面对水利工作的看法，自己也在水利部门之外看水利了。这好比照相，我当部长时，总是用近镜头，而退下来之后就开始照远景了，考虑问题比较宏观，也比较客观了。说失误，就是过去对河流的开发利用只注重社会经济用水，没认识到首先需保证河流的生态与环境需水。
记者：您实事求是的作风令人钦佩。您是一个“老水利”。从1944年在淮北抗日民主根据地修复淮河大堤时算起，您与水利打交道逾60年，参加过治理黄河、海河、淮河等河流的工作。怎样看待工作中的失误呢？
钱正英：上世纪90年代，我国水利界出现了两个标志性事件。一个是黄河断流，另一个是内陆河流如塔里木河、黑河等出现断流。对此，社会各界人士，尤其是水利界人士开始反思：难道断流就是我们治理和开发河流所希望达到的目标？
河流作为地球表层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其不可取代、必须承担的水文功能、地质功能和生态功能等自然功能。但是，长期以来，我们一直片面强调河流对保证社会经济用水的作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水利事业的指导思想是强调水利要为农业生产服务；到六十年代后期，伴随着工业和城市的发展，我们的指导思想变成了水利不仅要为农业生产服务，还要为工业和城市的发展服务，为国民经济建设服务。的确，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提高和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对河流开发的力度越来越大，对河流资源的索取越来越多。在河流对人类贡献越来越大的同时，也引发了河流自身和周边环境的一系列问题，甚至影响到河流的自然功能和永续利用，出现断流，这就是没有保证河流的生态与环境需水所导致的严重后果。这个失误如不纠正，将使其他河流继续受到损害。我将在有生之年尽最大的努力，改正自己当年工作中的偏差和失误。
记者：近些年来，您不顾年事已高，先后主持了中国工程院多项关于水资源战略研究的重大课题，如中国水资源、西北水资源和东北水资源等的战略研究，获得了社会各界的高度评价。我发现，这些咨询课题成果中都有一个鲜明的观点：人和河流必须和谐发展。
钱正英：是的。
记者：通过调查研究，您认为目前我国河流的自然功能受到了哪些影响？
钱正英：我国对河流的大规模开发利用带来一些问题，直接影响河流的自然功能和永续利用，主要表现为：
一是水质严重污染。在经济发达地区的河流、湖泊以至水库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并且日趋严重，成为当前我国水资源可持续利用的最大威胁。
二是下游河湖干涸。一些河流由于上中游过度用水，造成下游河湖干涸，不仅影响下游地区社会经济的发展，而且还使这些地区的地下水严重超采，造成地面沉降、海水入侵等地质灾害。在干旱地区的内陆河，下游河湖干涸不但使当地人民失去生存条件，而且由于下游生态系统的衰亡，造成沙漠扩大，危及全区的生态安全。
三是洪灾威胁依然严重。多年来虽然不断加固、加高和增建堤防，并兴建巨大的调节水库，但是许多河流的洪灾威胁依然严重，有的甚至比过去更为严重。这是由于对河流洪水的调节力度过大，使河流减少了汛期的造床流量，造成河床萎缩；土地无序开发，大量侵占行洪滩地和蓄洪湖泊，压缩了洪水的蓄泄空间。
四是近海海域的生态系统退化。由于河流入海的淡水减少，近海海域的盐度相应增加，加上大量污染物的排入，使我国近海海域的生态系统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以渤海湾最为严重。珠江口及东南沿海的红树林衰亡，不仅影响生物的多样性，还将加重今后风暴潮的危害。
以上问题都不同程度地改变了河流天然的水文律情，干扰其自然功能。河流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具有较强的抵御干扰能力，但如果干扰超过它的自我调节和自我修复能力，其自然功能也将不可逆转地逐渐退化，最终将影响甚至威胁人的生存和发展。我国的不少河流已经发生各种演变，对我国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正在日益形成威胁，需要引起高度重视，人与河流必须和谐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