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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9日）
董哲仁
（全球水伙伴GWP (中国)）
【摘要】河流健康的概念既强调了保护河流生态系统的重要性，也承认人们适度开发水资源的合理性。把维护河流健康作为流域管理的战略目标是管理理念的重大突破。维护河流健康不仅需要工程技术的支持，也需要进行立法和机制体制改革，实行流域一体化管理。
【关键词】河流健康 生态价值 评价 一体化管理 机制
我国经过50余年对于河流的大规模的开发建设以后，开始重新思考河流的价值，探求人与自然和谐的发展道路，维护河流健康已经开始成为水资源管理的重要战略目标。
1. 河流是人类社会与生态系统共享的资源
水，是人类社会发展最重要的不可替代的自然资源，水又是生态系统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境要素。无论是人类社会系统还是自然生态系统，对于河流都存在着高度的依赖性。河流不但哺育了自古就“择水而居”的人类，河流也是数以百万计的生物物种的栖息地。由河流、湖泊、湿地、洪泛平原、河口与生物群落和人类社会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河流生态系统。河流生态系统为当代人类提供了生态服务功能，这包括河流直接提供的食品、药品和工农业所需材料，间接功能包括河流水体的自我净化功能；水分的涵养与旱涝的缓解功能；对于洪水控制的作用；局部气候的稳定；各类废弃物的解毒和分解功能；植物种子的传播和养分的循环以及江河内在的巨大美学价值。从长远看，河流还留给子孙后代各种自然物种和生物多样性等，这些宝贵的财富，为人类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基础条件。工业社会以来人类的大规模开发活动对于河流生态系统形成了胁迫，反过来，河流生态系统的退化会直接或间接损害人类的利益。
有的学者认为，充分开发水利水电资源为经济发展服务应优先于生态保护，以体现“以人为本”的精神。也有的学者认为，“以人为本”精神是处理社会问题的原则，“与自然和谐”是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原则。笔者认为，从本质上看，“以人为本”和“人与自然和谐”的精神是一致的。保护河流生态也是维护人类自身当前与长远利益，更深刻地体现了“以人为本”的精神。如同一句家喻户晓的名言所说的那样：“保护地球环境，就是保护人类自己”。人类不仅要关心自身的经济社会发展，也要关心河流的健康；不但要利用河流，也要善待河流。珍爱河流生态是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长远目标，是全社会的共同责任。
如何正确对待河流生态系统？这需要进一步研究生态学研究的现代走向。现代生态学理论已经摒弃了曾经流行的“维持生态平衡”观念，而单纯的“保护生态”理念也已经被淡化。这些传统理念所以被改变，有两层含意。第一点认为生态系统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演替过程中，变化是绝对的，而平衡和稳定是一种例外，所以人们要适应变化。第二点认为，要承认在生态系统承受能力的范围内人类合理开发自然资源的合理性，同时要认识到当代人类活动是对生态系统的主要胁迫因子之一，需要主动对于生态系统进行修复和补偿，以维护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和可持续性。简言之，即水资源的开发与生态系统保护应该并重。现在，趋于成熟的理念更多提倡对于生态系统的一体化管理，在自然－社会－经济复合生态系统中探讨社会系统和自然系统二者的可持续发展，以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
2. 河流健康的内涵
2.1管理理念的重大突破
在新的生态理念的引导下，国际资源环境学术界对于河流的评价方法从传统的单纯水文评价，扩展到包括水文、水质、生物栖息地质量、生物指标等综合评价方法，相应出现了“河流健康”的概念(Scrimgeour 1996)。河流健康概念是河流管理的工具。河流健康评价是试图建立起一种基准状态，由这个基准出发来评价河流出现的长期变化，判断在河流管理过程中产生的影响。
在我国河流管理工作中提出河流健康的概念，其意义远远超过改善河流评价方法的范畴。近年来，水利部提出把维护河流健康作为水资源管理的重要目标。这说明河流的管理者正在实现从传统的水资源开发利用向资源开发与生态保护并重的战略转移，这是管理理念的重大突破。
2.2 健康工作河流
科学界普遍认为近一、二百年人类大规模的经济活动是损害河流生态系统健康的主要原因。人类活动对于河流生态系统的胁迫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①工农业及生活污染物质对河流造成污染；②从河流、水库中超量引水，使得河流本身的流量无法满足生态用水的最低需要；③土地利用方式的改变，农业开发和城市化进程改变了河流水文循环的条件；对湖泊、河流滩地的围垦挤占水域面积；上游毁林造成水土流失，导致湖泊、河流的退化；④在河流、湖泊和水库中，不适当地引入外来物种造成生物入侵，引起生态系统的退化；⑤水利工程对于河流生态系统的胁迫，表现为栖息地质量的降低。
一些学者将河流恢复的目标定位在恢复到河流的原始状态；而将河流保护的目标定位在保护原生态河流，反对任何开发活动。有的学者指出“生态健康是一种生态系统的首选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生态系统的整体性未受到损害，系统处于沉睡的、原始的和基准的状态。”（Karr 1996）
但是，对于河流的大规模开发利用，已经彻底地改变了河流的原始面貌。在我国经过几千年的治理，几乎很难找到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自然河流，建立原生态的河流基准点已经不可能，何况即使建立起了人类活动干扰前的自然河流基准点，人们也无法以此作为健康标准进行修复。这是由于河流生态系统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演进过程中，河流系统永远不可能返回到原始的健康状况。
国际水资源管理领域对于河流健康的概念有多种定义和表述，就我个人而言，认为“健康工作河流”的概念更具有实用性从而值得借鉴。“健康工作河流”(health working river )的概念来源于澳大利亚的墨累河（River Murray）的环境评价工作（MDBC,2003）。“健康工作河流”的概念提供了一种社会认同的、在河流生态现状与水资源利用现状之间的进行折衷的标准，力图在河流保护与开发利用之间取得平衡。“健康工作河流”概念的关键点是，被管理的河流是在一种合适的工作水平上，又处在一种合适的健康状态。所谓“工作”是指供水、发电、航运及旅游等具有经济效益的功能，“工作水平”是可以用水文及水质参数定量规定的，如防洪安全水位，供水及灌溉安全，河道侵蚀或淤积程度，水库蓄水量等。在管理过程中，一旦发现河流低于健康工作水平就会给管理者一种预警信息。
提出“健康工作河流”概念的意义在于，它既强调保护和恢复河流生态系统的重要性，也承认了人类社会适度开发水资源的合理性；既划清了与主张恢复河流到原始自然状态、反对任何工程建设的绝对环保主义的界线，也扭转了“改造自然”、过度开发水资源的盲目行为，力图寻求开发与保护的共同准则。
2.3 健康河流理念在中国
由于河流健康对于我国水利界是一个新概念，如何结合我国国情准确把握这个概念，促进河流生态建设，似有若干问题需要探讨。
1）我国当前维护河流健康的首要任务是治污
根据《2003年全国水资源质量公报》，在评价的河长134593公里中，Ⅰ类水占 5.7%, Ⅱ类水占30.7%，Ⅲ类水占 26.2 %，Ⅳ类水占10.9%，Ⅴ类水占5.8%, 劣于Ⅴ类水占20.7%。江河水体污染主要是有机污染，主要超标项目是氨氮、高锰酸盐指数、化学需氧量、五日生化需氧量和挥发酚等。工农业及生活废水污染是对于河流健康的最大威胁。现阶段我国维持河流健康的首要任务是水污染的治理与控制。在治理策略方面，强化末端治理同时加强源头预防和全过程控制，提倡清洁生产和探索循环经济的实践。
2） 遵循河流保护发展阶段的一般规律
制定我国河流环境保护战略，有必要研究和借鉴发达国家河流保护的经验教训，特别需要研究其河流环境治理的发展历程。西方发达国家针对二战后工业急剧发展造成的水污染问题，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了以水质恢复为中心的河流保护战略行动。经过30多年的不懈努力，到80年代初河流污染问题得到基本缓解，开始了以河流生态修复为中心的战略转移。包括生物栖息地建设，恢复河流的生物群落多样性等，其目标是恢复河流生态系统的结构和功能。从西方国家的发展阶段看，综合污染防治在先，河流生态建设在后，治污是河流生态恢复的前提和基础。
我国与发达国家在河流保护方面的差距至少有50年。这是因为我国江河湖库水质恶化趋势未能得到有效遏制，我国河流保护工作总体处于水质改善阶段，在治污方面还要走很长的路，全面进入河流生态恢复建设尚待时日。总之，改善河流生态状况的根本措施是治污，超越治污阶段试图改善河流生态状况的努力必然会事倍功半或归于失败。
3）对于为改善生态的跨流域调水工程要持慎重态度
维护河流健康的工程技术措施是多方面的，这包括水质的改善，最低生态需水量的保持，水文周期条件的自然化，河流地貌条件的恢复，生物栖息地质量的提高，生物群落多样性的恢复等。保持生态需水量是其中的一个措施而不是全部措施。“有水就有生态”的提法是有特定条件的。实践证明，靠增加水量改善生态对于沙漠绿洲生态系统和湿地生态系统会有明显效果，而对于工业污染严重、人口密集地区效果不显著，或者带有暂时性。最近，有些流域、省（区）正规划兴建大规模跨流域调水工程，以解决河湖污染问题。这些调水工程的立项需要反复论证，慎之又慎。特别需要深入研究跨流域调水工程对受水区和调水区生态系统的长远影响，深入研究打破各个流域生态系统之间的现存格局可能出现的变化。
4）对于我国现阶段维护河流健康的建议
在维护河流健康方面结合我国国情建议开展以下工作：①加强对河流生态状况的综合监测和动态评价，研究河流生态系统的演进趋势；②研究制定河流生态恢复的中长期规划的方法和示范；③加强对于新建水利水电工程的环境影响评价；④加强对于湖泊水库和河口湿地的生态保护；⑤研究水库的生态调度方法；⑥开展中小型河流生态修复工程试点等。
3. 3E － 水资源一体化管理理念
3.1 什么是水资源一体化管理
工程技术是实现维护河流健康目标的重要手段，但是不是唯一的手段。保护河流的工作不可能仅靠工程技术就可以实现，而是需要综合包括立法保障、执法监督和机制体制的改革，特别是推行水资源的一体化管理等一系列措施，通过综合论证，形成战略性的框架规划才有可能达到预定的目标。
水资源一体化管理理念，是在“都柏林原则”和1992年在里约热内卢召开的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通过的《21世纪议程》的精神指导下提出的。它的表述如下：
水资源一体化管理，是以公平的方式，在不损害重要生态系统可持续性的条件下，促进水、土及相关资源的协调开发和管理，以使经济和社会财富最大化的过程。
简言之，就是在经济发展 (Economy),社会公平 (Equity) 和环境保护（Environment）这3E间寻求平衡。其中“经济和社会财富的最大化”的核心是提高水资源的利用效率。社会公平的目标是保障所有人都能获得生存所需要的足量的、安全的饮用水的基本权利，特别要关注贫困人口的饮水安全问题。“不损害重要生态系统可持续性”的原则，主要是确定河流的开发的限度，充分考虑维护河流的健康和可持续性。
3.2 保护河流生物群落多样性
上述“不损害重要生态系统可持续性”原则，需要保证河流生态系统具有足够的恢复力以面对来自自然界和生态系统两方面的胁迫。所谓恢复力（resilience）是指胁迫消失后系统克服干扰及反弹回复的容量。具体指标是对干扰的恢复效率及对干扰的抵抗力。如果恢复力降低到一定程度，生态系统失去了“弹性”，脆弱性增强，干扰就变得不可逆转，引起生态系统退化。恢复力相当于一种缓冲器，它是通过生物群落多样性起作用的。生物群落多样性越高，系统对于干扰的抵抗力以及干扰后的恢复力就越强。因此，维护生物群落多样性是维护河流健康的重要目标。
为保护河流生物多样性，作为流域管理的目标，要确定水资源开发的合理程度，保证最低生态需水量；确定水电资源开发的合理程度，科学布置河流的梯级开发模式，保证河流的一定的连续性（continuum）；确定治污的水质目标，防止水污染；确定提高生物栖息地质量的目标，维持河流地貌特征的多样性，防止河流的渠道化；确定濒危和珍稀生物的保护目标，维护生态系统的完整性。
3.3 建立维护河流健康的共同参与机制
水资源一体化管理强调以流域为单元的水资源管理。在流域内以水文循环为脉络，强调在各个水文环节的一体化管理。这包括上中下游和左右岸、河流径流（蓝色水）与土壤水（绿色水）、地表水与地下水、水量与水质、土地利用与水管理等的一体化管理。
维护河流健康，不仅需要工程技术的支持，更重要的是政策、管理以及体制和机制的改革。在处理开发与保护、不同开发目标之间利益冲突时，需要建立解决矛盾的协调机制和评价体系。维护河流健康，必然涉及到各个政府部门，包括经济计划、水利、环保、国土资源、林业、农业、交通、科技、旅游等部门，需要跨部门的合作。水资源的开发与生态保护应建立在共同参与的基础上。共同参与应包括政府部门、流域管理机构、规划部门和各个层次的用水户代表。建立各利益相关者的协调机制是共同参与的保障。水环境治理和维护河流健康关系到流域环境质量和人居环境，与全流域居民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水资源的开发与保护涉及到不同的利益集团和社会公众利益，需要建立一种协商机制，在河流的开发者、保护者及社会公众之间达成健康标准的共识，形成一种被各方可以接受的折衷方案。需要扩大公众参与的范围和深度，保障公众的知情权、参与权和决策权。参与方式包括发布河流环境与生态状况公报，公众参加立法、决策、规划、立项等各类听证会和咨询会等。维护河流健康工作还应包括在社会上传播促进人与自然和谐的先进理念，对于青少年进行热爱自然、亲近自然的河流生态知识的普及教育。
结 语
把维护河流健康作为流域管理的重要目标，是探索人与自然和谐道路的重大进展。维护河流健康，需要立法保障和机制体制改革。推动流域的水资源一体化管理是促进经济发展、社会公平和生态保护三者均衡发展的重要战略，也是维护河流健康的重要手段。□
参考文献
[1] Scrimgeour,G.J. and Wicklum, D. 1996. Aquatic ecosystem health and integrity: problem and potential solution. Journal of North American Benthlogical Society 15(2): 254-261
[2] Karr,J.R. 1996. Ecological integrity, and ecological health are not same. In Schulze P.C. (ed), National Academy of Engineering, Engineering Within Ecological Constraints. National Academy Press, Washington, DC, pp. 97-109
[3] Ladson, A.R., White, L.J. 2000. Measuring stream condition. In Brizga,S. and Finlayson,B. River Management, The Australasian Experience. John Wiley and Sons, Chichester, pp 265-285
[4] Malin Falken, Water Management and Ecosystems: living with Change, Global Water Partnership Technical Committee Background Papers No9, 2003.
[5] 董哲仁 河流保护的发展阶段与思考，中国水利，2004年第17期
[6] 董哲仁 河流健康的内涵, 中国水利，2005年第4期
[7] 董哲仁 国外河流健康评估技术，水利水电技术，2005年第11期
